亞洲藝術中心近將展出的【四加一展】，可稱是一個以大陸當代人物繪畫為主軸的「風向探測」展。本次邀展的五位畫家，清一色為四川美院出身；其中，吸收美國懷鄉寫實大師魏斯畫風而開創大陸「傷痕繪畫」先聲的何多苓，雖然素為台灣藝術圈及收藏界所熟知，此回參展的作品，因題材及風格皆有新創，自然值得追加了解；另外四位年輕一輩的藝術家，包括郭偉、郭晉兄弟以及楊冕、趙能智等，雖然在大陸畫壇也都不乏名氣，他們的作品展出，對本地好藝人士而言，想必仍是極新鮮難得的「第一類接觸」吧。
如果要在大陸與台灣的當代繪畫中舉出一個最大的差異處，那麼，大陸畫家對於人物題材所表現的集體興趣與高度專注，偏偏也正是本地畫家最不感興趣和乏人問津的一個創作領域。其中原因，個人的淺見是--在解嚴後尚新競奇的社會及文化環境中，對想要出人頭地的台灣當代畫家而言，尋找一個特殊的題材來發揮，儼然已形成了共同的心術，也因此，即便有少數畫家以人物為題材，幾乎也都是著力在虛擬或杜撰的方向。反觀盛行於大陸的當代人物畫，從現實的生活體驗出發，卻是一種常態。這或許可借用名攝影家偉斯頓（Edward
Weston）的一段話作為註腳。偉斯頓說：「我拍攝任何能讓我感動（不管理由為何）的事物---重點不在於尋找特殊的題材，而在於透過鏡頭的觀照，讓日常的事物呈現不尋常的面貌或意義。」
大陸擁有全世界最多的人口，組成了一個有史以來規模最龐大的集體社會，這當中，個體的角色和存在意義，乃至於人與人的關係處境，無疑是懸繫人心並扣緊社會的一個話題。之前，平凡務實的常人乃是社會主義美學大力表現及服務訴求的對象，緊跟著開放時代的來臨，社會正快速變動，而大陸當代藝術的發展，也開始從政治命題的依附轉向當代文明議題的觸探。就人物畫這個範疇來看，從歷史的基礎（包括題材本身的易讀性與技術的源流性）延伸，加重主體的觀照和自覺的運作，從表象的人物刻畫走向底層的人性書寫，畫家透過心眼和靈手，為隱藏在「常人」面具底下那些已不復尋常的「真人」寫形造像，看來倒很能呼應其歷史的文本脈絡及社會發展的節奏；而這種從表到裡同步變衍中的當代人物畫，除了別具個人的風格特色之外，當中真誠而猶自壓抑的省思性和針對性，即使不是馬上就有感染力，至少是很有啟發性的。
本次參展的五位藝術家，雖以人物為共同題材，其實各有特殊的關照對象和繪畫表現方式。其中，何多苓的新作偏向神秘抒情，透過類似「畫中畫」的佈局，藉著俯瞰的視野和疏離的筆調，讓我們飛越歲月荒煙而禁錮封閉的空間，瞥見藏匿於其間的男女情慾，恰似「遮不住的青山隱隱，流不斷的綠水悠悠」，狀似瘖啞無聲，其實無所不在地運行著。郭偉以冷酷的色調和誇張變形的手法，專畫忸怩做態、斜眼睥睨著我們(或鏡頭)的青少年；在畫家的眼中，這個人人都是「獨生子」或「獨生女」的新世代，也許不至於因受寵變驕而舉止叛逆，在西風日進的這個時代，敢情已不再是共產主義社會結構中那些標榜無私無我的小小個體了；郭晉的畫中人，年齡雖然更少了一階，想法與做法倒是和乃兄相應，偏向隱喻和批判。他反覆地在稚嫩的兒童身上，塗飾陳年雕塑特有的銹斑和紋理，並刻意將樣板乖巧的兒童角色，和天真浪漫而有點猝狎的小鬼裝扮結合；這些被藝術家「格式化」的演員式孩童，成長的歷程好像被鎖住了，天真與邪慝，儼然也已變成一體兩面了，其中的嘲弄意涵，是難言卻可諭的；趙能智近觀特寫式的局部人臉，以灰濛的單色調和雲霧般的飄邈虛無感，描繪出外觀浮腫、感覺氣悶、神色不安或內心張狂的各種成人面貌。這些畫，讓我們很難定焦，很難定神，也很難不問---人相如此，是因為「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輕」嗎？總之，這些令人過目難忘的面孔，與其說是個驚嘆號，倒不如說是個大問號。楊冕的畫，以「市場美女」為標的，將消費流行文化所定義的美感，作一種表象模擬與照版宣科之同時，又將之作一種模糊褪色的處理，和一個意似除魔斬妖，其實只是無可奈何的打擊姿態。他在世俗美女弄姿的畫面隨意而狠勁的畫上一撇，不禁讓人聯想到封達那在抽象繪畫盛行的時代，手持利刃直接將畫布開膛破肚的觀念手法。這橫來刪去的一撇，意念上也許強調批判和戲弄，行動上卻毋寧是比較阿Q模式，而不像是全力衝撞或真心挑釁的。
著名的美國藝術學者Norman Bryson在其<視覺與繪畫>一書中，對歐洲傳統的寫實性繪畫多所批評，他指出歷來的寫實型繪畫，主要是透過一些程式化的技巧和方法(如透視學、光影學、色彩學、解剖學、構圖學、比例論等)來操作，其結果雖然可以引誘人們對藝術的「凝視」(Gaze)，但本質上是非關歷史和不切實際經驗的。他認為，與凝視相反的「瞥視」(Glance)，才是真正落實在人類的歷史、身體、與慾望之中而不做作的一種觀物方式。因而，他主張藝術應該具現瞥視中的世界與人生，並相信唯有如此，藝術家才能與時並進，創造出「斷裂的美學」(aesthetic
of disruption )。易言之，瞥視的藝術，自身才不會形成一種封閉性系統，而可以維持美學的開放性與創作的自由度。上述五位藝術家，雖出身於供奉傳統的美術學院，雖受過寫實主義繪畫的嚴格洗禮，但這回的展出明白顯示，他們本身都已從凝視傳統的畫家，轉型為瞥視當代的創作者了。從演色的幅度看來，他們的畫作，似因同時著眼於內容指涉與形式表現的匹配性，而出現了一種「低色調」化的共同傾向。也因此，比起之前盛銷於台灣藝術市場的大陸美女畫或風情畫，它們可說一點也不甜暢，且特別酸辣苦澀，但其中的真情指數，顯然高過許多，這個展覽的價值意義與觀摩作用，因而應是更值得肯定的。
欣賞本次展出畫作
何多苓 郭偉 郭晉 趙能智 楊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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