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品欣賞 展場直擊
看吳丁賢的畫，很難想像他的成長背景與工作經歷，先後竟包括了農夫、鐵匠、和木工師傅等不同的身份。因為，他的畫簡潔、乾淨、看不到黑手的性格或匠師的習氣；他的畫純粹、抽象而自求完滿，好像和吾人生活中的視覺經驗劃清界線了；他的畫，特別有一種詩意的氣息和禪思的意味，放在繽紛翡翠的台灣當代畫壇中，也顯得有一點孤立獨行；感覺上，這個在甘蔗園裡出生，出了娘胎就進入泥土中打滾，少年時因在鐵工廠打工而壓斷了手指，成年後又進入社會中受過種種歷練的畫家，此刻已放開了世俗的拘束與生活的牽絆，而全心投入藝術創作的天地了。 從吳丁賢的畫中，我們倒是不難看出，他雖然唸過三個藝術學校，接受了不少名家的指導，但這些都已經是船過水無痕了。21歲時，他原是個全職高薪的木工師傅，卻因藝術的吸引，而以半工半讀的方式，先後進入了復興美工與國立藝專西畫科求學；這其間，由於個性、資質和努力受到肯定，有幸成為大畫家楊三郎的入室弟子；緊接著，在探索現代繪畫的過程中，又得到名畫家吳炫三的賞識和指導。求學若渴的他，後來更克服困難，遠赴舊金山藝術學院習藝。這個長遠的學習過程，除了證明他轉行做一個藝術家的決心，想必也讓他從中吸收了許多寶貴的知識和經驗。話雖如此，從他上一次個展的作品中，我很驚訝的發現，他的畫風，早就脫離了任一位師長前輩所代表的繪畫路線，也不屬於任一母校所擁護的藝術表現系統。這回預定展出的新作更加顯示，他的繪畫創作已進入一個抽絲剝繭、淬精瀝華、思想導向的另一個階段了。 這回個展，吳丁賢提出的新作，延續了之前對於抽象繪畫語言的探索，而有意在畫面的經營上，作更精簡扼要的一種鑽探；同時，對一張畫如何承載內涵，也有了更高的自我期待。表面看來，他的畫好像是一種純粹形式思維的產物，或集中在抽象的線、形、色之間，作各種視覺函數關係的實驗；但追根究底，其創作靈感的根源，其實還是從生活環境的觀想體驗出發的。 名為「線形城市系列」的一批畫作，大致構成了吳丁賢這回展出的主軸。線條，是繪畫的起點，是畫家在畫布上紀錄其思維和想像，表現其造型能力與美學主張時，最基本的一種書寫元素。在繪畫中，線條之為用可以是很理性冷靜的，也可以是很狂野激情的。這兩極之間，就看藝術家如何去界定它和運用它了。除此之外，線條也可以作為一種界定的符號；我們都知道，許多動物會在牠們的生活環境中的各處，作出點點的記號，以標示他們的勢力範圍，但這些記號可說是語帶含糊的，只有聰明的人類懂得利用線條，來將所謂的「範圍」作一種更明確的界定。我覺得，在吳丁賢的「線型城市系列」中，那些絲絲入扣的線條運用與線性演出，除了是把線條作為一種造型元素，也大有把隱存在線之下的諸般概念，用來書寫詮釋他對城市文明之觀想經驗的一種企圖。 人類文化發展至今，大大小小的城市已經變成現代文明的中心和人類活動的主要場域。但城市的空間環境及生活經驗，其實包括了幸福與痛苦的兩極。在人類簇集、建築並肩、車水馬龍、空氣污染、噪音煩人的城市空間中，有形無形的線處處都是，線的概念，大可以用來將城市分割成不同的價值地段，不同的生活區塊；小可以用來劃清內/外的空間和人/我的界線。單以人們共同的視覺經驗來說，生活在節奏快速生活緊張的城市中，我們每日接觸的盡是水平的街道線與垂直的屋牆線，偶而抬頭看看所謂的「天空線」，殆只能期待它們不至於太醜，而幾乎沒甚麼機會欣賞到太陽從「地平線」升起或降落的一種美景了。 想想，在都市的空間與景觀中，每一種有形無形的線出現，都代表了一種區隔的形成，都並現了建設和破壞，同時意味了有形空間的佔領和自由視覺的失落。吳丁賢的「線型城市」系列，不斷搬演的是文明的線條在原始的空間中進出征伐的一種戲目，反映的也正是他對於都市文明的一種思慮和感覺。在這些畫中，一種氣若游絲、色彩多變，姿態含蓄、動作乾淨而有點神經緊張的線條，靜悄悄地馳過空茫灰白的畫面空間；伴隨著線形演出的，則常常只是一兩個定型或不定型的色面---敢情，它們是象徵文明之線所引生的建構與解構的一種代碼吧。 很明顯的是，在吳丁賢這些視野空蕩遼闊的畫面中，抽象線、形、色的演出，雖然從都市文明與現代生活經驗出發，但他意不在書寫轉化現實的都會空間景觀，對眼睛看得到的都市建築線、街道線、或天空線一點也不感到興趣；他真正想要表述探討的，比較是潛存在這種種文明線構底下的基本概念和價值意義。準此，我們就比較容易理解，這批「都市風情畫」，為什麼那麼抽象、貧簡、空白而不具體，因為，它們的本質，是一種以空間、造型符號和情境感為主的視覺寓言，它們象徵書寫的似乎也都指向了事情剛剛演發的一種狀態。 在一張紙上面用細線畫個圓形或方塊，線本身是平扁的而看不出甚麼質量的，但是它包圍了一個空間並界定了內外之分，因此我們可以說，線之為用，底下隱藏了權力或利益的概念。吳丁賢在創作自述中提到了，他是從「線的側面」來畫都市，對此，我們或許可以幫他補充一句解釋：「因為只有站在側面，才可能看到下面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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